中國要如何說服人民把錢花出去？

兩會再度強調擴大內需，但出口逆風與房市低迷的雙重壓力下，中國家庭為何寧願存錢也不消費？從文化、制度到地緣政治，全面解析這道難題。

藏在床墊下的鈔票，正在考驗全球第二大經濟體的政策極限。

許多人的祖母都有這樣的習慣：即使銀行帳戶早已普及，她們仍然把現金藏在家裡最安全的角落。這不只是一個家庭的故事，而是橫跨幾個世代、根植於東亞文化深處的集體記憶。而今天，這份記憶正以最具體的方式，挑戰著北京的經濟政策設計師們。

兩會的核心焦慮

2026年3月，中國最重要的年度政治會議「兩會」落幕。在所有政策議題中，「擴大內需、提振消費」再度被列為核心任務——這句話，北京已經說了至少十年。

然而今年的語境截然不同。出口面臨前所未有的地緣政治壓力：美國的關稅壁壘持續升高，歐盟也在加速審查中國商品。與此同時，曾是中國家庭財富最大支柱的房地產市場，自恆大爆雷以來持續低迷，至今未見明確復甦跡象。家庭資產縮水，消費意願自然萎縮。

在這樣的背景下，政策當局急於推動經濟模式從「出口驅動」轉向「消費驅動」。但問題是：這個轉型，為什麼這麼難？

分析中國的低消費現象，最常見的解釋是「儒家節儉文化」。這個說法並非全錯，但它遮蔽了更關鍵的結構性問題。

中國的社會安全網，至今仍相當薄弱。醫療自費比例偏高，公共養老金替代率偏低，教育費用由家庭承擔的比重依然沉重。在這種環境下，不花錢不是守舊，而是面對不確定性的最理性應對。

數據說話：根據中國人民銀行統計，2025年中國家庭儲蓄率約為34%，遠高於台灣的約20%、日本的約17%，更遠超美國的約5%。這個數字背後，藏著數億個家庭對未來的集體焦慮。

光靠口號，無法改變這個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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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會期間，北京端出了幾項具體措施：擴大家電與汽車以舊換新補貼、強化托育與長照支持、調升最低工資標準。這些政策方向並無爭議，但效果存疑。

補貼能刺激短期消費，卻難以撼動結構性的儲蓄行為。真正能讓人放心花錢的，是對未來的信心——而信心來自制度保障，不來自補貼優惠券。

部分經濟學家指出，中國若要真正實現消費轉型，必須推動醫療、養老、教育三大領域的系統性改革。但這些改革牽涉龐大的財政重分配，在地方政府債務壓力已然沉重的當下，推進空間相當有限。

對台灣、香港及東南亞的華人商業社群而言，中國內需擴大既是機會，也是變數。

機會在於：若中國消費市場真的活絡起來，無論是零售、餐飲、旅遊還是金融服務，都將出現龐大商機。東南亞的華人企業長期在中國市場深耕，有語言與文化的天然優勢。

但變數同樣存在。地緣政治的不確定性讓許多企業不敢輕易加碼投資；而北京對民間資本的監管態度，在過去幾年間也讓不少企業家選擇觀望。

更值得關注的是一個結構性對比：同樣面對老齡化與低生育率挑戰的台灣、日本、韓國，也在思考如何刺激消費、活化經濟。中國的困境，某種程度上是整個東亞社會共同面臨的縮影。

從國際視角來看，中國能否成功擴大內需，不只是中國自己的問題。

當前全球經濟的基本結構——中國生產、美國消費——早已被許多經濟學家視為不可持續。若中國消費者真的開始大量花錢，全球貿易格局將面臨深刻重組：部分出口國受益，部分依賴中國廉價商品的進口國則面臨通膨壓力。

然而，這個轉型能否由政府主導完成，還是必須等待社會條件自然成熟，目前仍無定論。日本在1990年代泡沫破滅後，花了超過二十年才讓消費者心理逐步回穩——而那還是在完整社會保障體系的支撐下。中國的路，可能更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