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AI遇見中醫：千年智慧的數位轉型之路

在南京的一家茶飲店裡，顧客不是直接點單，而是先接受一套完整的中醫診斷——由人工智慧設備檢測陰陽平衡、氣血狀況，再根據結果調配專屬茶飲。這不是科幻場景，而是中國AI與傳統中醫結合的真實寫照。

當生成式AI在中國製造業、教育和汽車領域快速普及時，這項技術也正在改造有著數千年歷史的中醫藥體系。從臨床診斷到處方配藥，從針灸機器人到線上諮詢，AI正在重新定義這門古老醫學的邊界。

十億人的醫療缺口

中醫在中國不只是醫療選擇，更是文化象徵。每年有超過十億人接受中醫治療，使用率與現代西藥相當。然而，現實卻存在巨大落差：2022年每萬人僅有0.75名中醫師，遠低於醫療需求。

上海浦東公利醫院中醫科副主任周斌指出：「藉助現代技術，中醫現在有機會在治療患者、治癒疾病和發現更準確的科學解釋方面取得重大突破。如果我們善用這些技術，傳統中醫可以產生與西醫同樣深遠的影響。」

人口老化加劇了這個問題。中醫師培養週期長，經驗傳承困難，加上傳統診斷依賴主觀判斷，常出現同病異治的情況。AI技術的介入，正試圖填補這些缺口。

政策推動下的技術革命

中國政府對中醫數位化的支持力度前所未有。自2012年以來，已推出近30項重大中醫政策措施。2021年「加強中醫藥文化傳承創新發展」的政府指令，更帶來創紀錄的220億人民幣（約30億美元）資金投入。

這筆資金催生了超過1200個中醫研究平台，遍布全國各省。研究團隊運用基因定序、免疫檢測等科學方法，在AI協助下分析中藥複合物的分子組成，繪製與現代藥物的交互作用圖譜。

香港中文大學團隊從數十本古典醫書中提取了超過48000個概念，建構出OpenTCMAI系統。教育者和學生可以透過這個系統搜尋藥材、連結症狀與治療方案、回答診斷問題。

從診間到日常的全面滲透

臨床應用正在快速擴展。AI虛擬助手識別症狀、記錄病歷，機器人按摩師執行推拿治療，自動化設備進行舌診和脈診。這些技術不僅提高效率，也試圖標準化過去依賴個人經驗的診斷過程。

消費市場同樣熱絡。Link2Care等公司推出結合生物識別與中醫原理的智能手錶，在拉斯維加斯消費電子展上吸引大量關注。該公司首席營銷官Tony Chung表示：「我們瞄準那些對健康積極主動、覺得標準健身追蹤器不夠用的使用者。最初在亞洲獲得成功，現在正快速擴展到西方市場。」

全球佈局的野心

中醫AI化不只是國內戰略，更是中國「健康絲路」倡議的重要組成。政府已在海外設立約30個中醫中心，與超過40個政府和組織簽署協議，加強中醫的研究、教學、實踐和監管。

在去年日內瓦世界衛生大會上，中國共同主辦了首屆中醫發展側邊活動，展示相關進展。這反映出中醫在中國全球健康戰略中的重要地位。

香港中文大學博士後研究員林麗君指出：「AI讓使用者更容易理解和接觸中醫。對提供者來說，這些工具帶來更高效率和標準化；對患者而言，可能改善他們對病情的理解。」

古老智慧的現代困境

然而，AI並非萬能解方。中醫建基於抽象概念，歷來難以量化並納入現代科學框架。OpenTCM首席研究員何靜林坦承：「古典中醫典籍知識豐富，但用詞簡潔、時代特色明顯，難以詮釋。建構可用的AI系統需要標準化這些模糊性，但這可能過度簡化。」

林麗君進一步解釋：「中醫診斷依賴特定情境資訊，整合體質、情緒和生活方式的模式。這些要素很難可靠捕捉，更難在不扁平化臨床意義的情況下進行詮釋。」

這讓人工監督變得至關重要。何靜林強調：「基於安全和臨床完整性考量，我們嚴格將其視為輔助工具。它最適合在研究、教育或初步分診中協助執業者，而非取代專業臨床判斷。」

患者態度也值得關注。蘇州的長期中醫使用者韓新民儘管體驗過AI舌診，仍持保留態度：「說實話，我不太相信這些結果。我還是偏好看真正的醫生——能夠把脈、觀察氣色，以更全面的方式評估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