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姆茲海峽關閉後，誰在亞洲能源棋局中勝出？

如果你想知道一個國家的能源戰略是否真的有效，等一場戰爭就夠了。

伊朗戰爭爆發12天後，荷姆茲海峽進入實質封鎖狀態。全球約20%的石油與液化天然氣（LNG）供應中斷。3月9日，韓國KOSPI指數單日暴跌6%，日本日經225指數下挫逾5%，布蘭特原油突破每桶100美元，創下2022年俄烏戰爭以來新高。菲律賓政府宣布實施每週四天工作制——這是該國在和平時期幾乎從未採用過的戰時節能措施。

但衝擊的分布，遠不是均等的。

四個大國，四種命運

中國、印度、日本、韓國——這四個經濟體合計消耗了荷姆茲海峽正常通行原油與凝析油的近69%。然而，它們承受衝擊的能力，差異懸殊。

中國的處境，是這場危機中最值得細看的。北京持有估計12億桶的陸上原油儲備，是全球最大規模，按目前煉油速度可維持約108天進口需求。石油與天然氣僅佔中國電力來源的4%，遠低於亞洲其他主要經濟體的40至50%。2024年，可再生能源滿足了中國約80%的新增電力需求——這是其他主要進口國無法比擬的緩衝墊。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另一條線索。伊朗於3月5日宣布，荷姆茲封鎖僅針對美國、以色列及其西方盟友的船隻。此後，至少兩艘大型散貨船在追蹤系統上顯示「CHINA OWNER」字樣後通過海峽，路透社也報導中伊之間正就安全通行安排進行談判。

美國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CSIS）本週的分析提醒謹慎解讀：船舶追蹤數據目前尚未顯示中國船隻獲得可靠保證，即便有非正式安排，在交戰區航行的風險依然巨大。這個模式是暗示性的，但尚未得到證實。

然而，如果這個模式固化——中國船隻可以通過荷姆茲，而日本、韓國及西方船隻不行——那將不只是暫時的物流異常。這將是在全球最重要能源咽喉處，一個「雙軌海洋秩序」的雛形：與北京的戰略對齊，帶來實質的供應優勢。現代能源體系中，從未出現過這樣的結構。

反觀日本與韓國，暴露程度最為嚴峻。日本超過90%的原油來自中東，其中約70%經荷姆茲運輸；韓國則有70%的石油來自該地區。兩國雖持有可觀的戰略石油儲備（日本逾250天），但LNG才是真正的弱點。韓國進口終端的LNG實際庫存僅約9天消耗量，日本約2至4週。這不是戰略儲備，而是日常運轉的緩衝，正在快速消耗。

韓國總統李在明宣布實施近30年來首次的燃油價格上限，並設立100兆韓元（約683億美元）的穩定基金。日本精煉商則要求政府釋放戰略石油儲備。兩國都在緊急搶購來自澳洲、加拿大和美國的現貨LNG——但替代貨源需要數週才能到位，根本無法填補卡達單獨供應的缺口。

俄羅斯：這場危機安靜的受益者

廣告

廣告合作

[email protected]

廣告

誰從這場混亂中獲益？答案令人不安：莫斯科。

俄羅斯的海上石油出口不經荷姆茲，而是通過波羅的海、黑海和太平洋航線抵達亞洲。隨著波斯灣原油受阻，印度和中國都有強烈動機加深對俄羅斯供應的依賴。俄羅斯副總理諾瓦克已公開表示，莫斯科「準備好增加對兩國的供應」。

俄羅斯原油價格已遠超莫斯科每桶59美元的2026年預算基準線。更高的石油收入，直接強化了俄羅斯在烏克蘭戰場的財政能力——今年1月，俄羅斯國家石油天然氣收入曾跌至四年低點，伊朗戰爭一夜之間逆轉了這一趨勢。

華盛頓的處境尤為矛盾。美國去年制裁了俄羅斯石油公司（Rosneft）和盧克石油（Lukoil），並對印度施加關稅壓力，試圖阻止其購買俄羅斯原油——而且在戰爭爆發前的幾個月，這些措施確實有效，印度進口俄羅斯原油的量明顯下降。然而，伊朗衝突爆發10天後，財政部長貝森特向印度煉油商發出30天豁免，允許他們購買華盛頓花了數月時間試圖封堵的那批原油。

印度政府的回應是：我們從來不需要美國的許可來購買俄羅斯石油。印度國有煉油商已承諾購買2000萬桶滯留的俄羅斯原油。在短短一週內，莫斯科——而非華盛頓——成為了印度不可或缺的能源夥伴。

「數週內結束」的樂觀論，站得住腳嗎？

美國能源部長克里斯·萊特預測荷姆茲瓶頸將在「數週內，肯定不是數月內」解決。亞洲各主要經濟體的戰略石油儲備也相當充裕。

但有三個因素讓這種樂觀難以為繼。

伊朗下任最高領袖莫吉塔巴·哈梅內伊的任命，預示的是強硬路線的延續，而非妥協。他與革命衛隊的深厚淵源，讓外界難以預期政策轉向。其次，沙烏地阿拉伯拉斯坦努拉煉油廠及多處儲油設施遭受的物理損壞，無論談判桌上發生什麼，修復都需要數週乃至數月。第三，也是最關鍵的：LNG沒有類似石油的戰略儲備，全球LNG市場在戰前已相當緊張，而主要的P&I保險公司已全面取消波斯灣戰爭風險保險——商業船舶的恢復，需要的不只是停火宣言，而是保險公司看到連續數週安全通行的實際紀錄。這是一個很高的門檻。

這場危機之後，亞洲能源版圖將如何重塑？

三個結構性轉變，可能在這場危機後加速固化。

能源安全的定義將被重寫。 它不再是氣候峰會上的修辭，而是核心國家安全議題。每一度來自國內可再生能源的電力，現在都是戰略自主的一個單位。中國多年來的大規模可再生能源建設，現在看起來與其說是環境政策，不如說是帶有軍事工業遠見的能源安全布局。其他政府將從中汲取教訓。

陸上供應路線的地緣政治價值將大幅上升。 俄羅斯通往中國的管道路線，以及中亞天然氣走廊，繞開了這場危機所暴露的所有海上咽喉要道。北京於2025年9月簽署的「西伯利亞力量2號」管道協議，正是這一邏輯的體現。對於缺乏陸上選項的大多數海洋亞洲經濟體而言，壓力將轉向供應商多元化、擴大儲備，以及簽訂明確繞開荷姆茲的交付路線合約——即使需要支付溢價。

如果荷姆茲的「中國特權」固化，亞洲盟友民主國家將面臨一個前所未有的結構性困境。 它們與中國共享同一條水道，卻無法在同等條件下使用它。對於東京、首爾和坎培拉而言，這是一次壓力測試——不只是能源政策的測試，更是它們所依賴的整體戰略架構的測試。

亞洲各國政府沒有選擇這場戰爭，但這場戰爭正在考驗它們。哪些國家做好了準備，哪些沒有，答案正在逐漸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