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零關稅」：給非洲的禮物，還是給自己的優惠？

當一個國家宣布「免費給予」，最值得追問的，是它得到了什麼。

2026年5月1日起，中國將對非洲大陸幾乎所有國家的進口商品實施零關稅——唯一的例外，是至今仍承認中華民國（台灣）的史瓦帝尼。習近平在非洲聯盟峰會上親自宣布這項政策，新華社、中央電視台、環球時報等官方媒體隨即大篇幅報導，將其定性為「南南合作的新里程碑」與「中非命運共同體的具體體現」。

這個敘事框架，值得仔細檢視。

零關稅的邏輯：誰的障礙被移除了？

從貿易理論的角度，降低關稅確實有助於擴大貿易量。此前，中國已對33個非洲最低度開發國家（LDCs）逐步降稅，此次是全面擴大。政策本身並非無中生有，而是既有框架的延伸。

問題在於：非洲出口到中國的，主要是什麼？

答案是原礦與初級原材料。鈷、銅、鋰、黃金——大多以未加工或僅經初步處理的形式輸出。將這些原料轉化為電池、電子零件、工業品的精煉、加工、製造環節，全部發生在中國境內。附加價值、就業機會、技術積累，都沉澱在進口方。

零關稅移除的，是原材料流入中國的成本障礙。它並未改變、甚至強化了非洲在這條價值鏈中「只賣原料」的結構性位置。對於非洲國家長期面臨的「資源詛咒」——高度依賴初級商品出口、無法發展本地製造業——這項政策不是解藥，更像是催化劑。

鈷礦的諷刺：「非洲出口」的兩端都是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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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果民主共和國（DRC）的鈷礦，最能說明這套邏輯的弔詭之處。

戰略暨國際研究中心（CSIS）的葛瑞絲琳・巴斯卡蘭博士在2025年3月指出，DRC是全球礦產資源最豐富的國家之一，2024年吸引了非洲最大規模的礦產勘探投資，而其中絕大部分來自中國。

2016年，美國的自由港麥克莫蘭（Freeport-McMoRan）將全球最大鈷礦之一——騰克豐古魯姆（TFM）——出售給中國的洛陽鉬業（CMOC）。如今，中國企業控制了DRC鈷礦開採權益的絕大多數份額。

這意味著，當DRC的鈷礦被挖出，採礦的是中國企業；接收這批鈷礦的，也是中國企業。「非洲出口、中國進口」的貿易形式之下，實質上是一場中國企業對中國企業的內部轉移。零關稅的好處，在交易兩端都歸屬於中國。

代價，則由非洲承擔：環境破壞、居民遷徙，以及最難以迴避的——童工問題。

威爾遜中心在2020年的報告揭示：DRC從事鈷礦開採的25萬5千人中，有4萬名兒童，最小的僅6歲，日薪不足2美元，徒手作業。中國礦業公司在環保標準與勞工保護上的寬鬆，長期受到國際社會批評，卻鮮少獲得實質改善。

對華人世界的意義：供應鏈的上游正在發生什麼

這個議題，與台灣、香港以及整個東亞製造業生態系都有直接關聯。

鈷是鋰電池的核心原料，而鋰電池是電動車、消費電子、儲能系統的基礎。台灣的電子供應鏈——從電池模組到消費性電子的代工製造——其上游原料的採購結構，與DRC的鈷礦高度相關。當中國企業在DRC的採礦主導權持續擴大，台灣廠商對這條供應鏈的可及性與定價能力，實際上正在縮窄。

從地緣政治的角度，這也是一場關於「誰來定義全球南方」的競爭。中國以零關稅、基礎建設投資、不附政治條件的援助，構建對非洲的影響力網絡；而美國在非洲的商業存在正在萎縮——自由港麥克莫蘭出售TFM礦山，就是一個縮影。對台灣而言，非洲不只是遙遠的人道議題，更是全球供應鏈重組中一個不可忽視的變數。

值得注意的是，史瓦帝尼的缺席——這個唯一被排除在零關稅之外的非洲國家，恰恰是非洲大陸上唯一仍與台灣維持正式外交關係的國家。零關稅政策的邊界，本身就是一條政治聲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