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核化」的幻覺：一個地名揭開了三十年政策的底牌

一個城市的名字，讓三十年的外交幻覺無所遁形。

2026年3月6日，韓國統一部長鄭東泳在國會公開點名龜城（Kusong）——平安北道的一座城市——稱其為北韓第三座鈾濃縮設施的所在地。這是首次有韓國高層官員在公開場合明確點出這個地名。幾週之內，華盛頓便限制了向首爾分享衛星情報的範圍。首爾部分觀察人士認為，這正是對鄭東泳發言的報復，且可能已波及更廣泛的美韓防務合作。

最大在野黨國民力量黨隨即要求鄭東泳立即下台，將此事定性為「災難性的情報洩露」。然而，當我們仔細追溯事實，這場風波的面目便大相徑庭。

這真的是「洩密」嗎？

李在明總統於4月20日在X（前身為推特）上公開反駁：龜城核設施的存在早已廣泛報道，將鄭東泳的發言定性為「洩露美國機密情報」根本是錯的。統一部也明確說明，鄭東泳提及龜城的依據，並非來自美國或韓國情報機構的機密簡報，而是2016年由民間智庫「科學與國際安全研究所（ISIS）」公開發表的報告，該報告指出邦峴空軍基地附近存在一處與鈾濃縮相關的設施。鄭東泳本人也表示，他就任以來從未接受過任何有關核設施的情報簡報。

更值得注意的是：鄭東泳在2025年7月的就任聽證會上，曾發表幾乎相同的言論，當時華盛頓毫無反應。若這項資訊真的敏感到足以觸發情報共享中斷，那麼這個標準的適用方式，顯然是前後不一且事後追溯的。

安圭伯國防部長也向國會議員表示，美軍駐韓司令澤維爾·布倫森上將並未向其部門提出正式抗議，且他也同意，考慮到相關資訊早已廣泛公開，鄭東泳的發言不能合理地被定性為機密洩露。

更根本的問題在於：韓國的情報來源並不只依賴美國。國家情報院（NIS）、軍方獨立監視資產，以及多個國際情報共享夥伴，都是首爾的獨立資訊管道。華盛頓的反應背後隱含著一個假設——「韓國對龜城的了解必然來自美方提供的情報」——這要麼是對首爾獨立情報能力的誤判，要麼是出於其他目的的刻意施壓。

事實上，早在鄭東泳點名龜城之前，美國自己就已公開承認北韓的核基礎設施遠不止寧邊一處。2019年河內峰會破裂後，川普在記者會上說，北韓對美國掌握另一處鈾濃縮設施的情報感到驚訝。河內峰會之所以崩潰，正是因為金正恩提出的條件——拆除寧邊換取大規模制裁解除——遠遠不夠，因為寧邊並非整個核計畫的全部。七年後，鄭東泳再度提及龜城，卻被說成是「洩露此前隱藏的敏感資訊」，這種說法實在難以成立。

真正的問題：無核化還有可能嗎？

龜城風波終究只是枝節。它真正引出的核心問題，是華盛頓和韓國保守派都不願正面回答的：北韓無核化，究竟還有沒有可能？

答案，顯然是否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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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內峰會破裂後，金正恩的立場一以貫之：北韓的核武庫已不再是談判籌碼。2022年9月，平壤立法明確核武使用條件（包括先制使用），並宣布核國家地位「不可逆轉」。2023年9月，北韓將核力量建設政策寫入憲法，使核武擁有成為國家基本法。2026年3月，金正恩在最高人民會議演說中再次重申，將繼續絕對鞏固核威懾力。

驅動這些決策的戰略邏輯並不難理解。2022年俄羅斯入侵烏克蘭，清楚示範了一個在1994年《布達佩斯備忘錄》下放棄核武的國家，在大國決意行動時，安全保證有多麼脆弱。以色列與美國對伊朗的持續對抗，則讓人看清一個非核地區強國與美國正面衝突所承擔的巨大軍事風險。對金正恩而言，教訓再清晰不過：沒有核武的北韓，在軍事上毫無防禦之力。

結構性環境進一步強化了這套邏輯。東北亞的新冷戰格局已然成形：一邊是日美韓三角同盟，另一邊是中朝俄的戰略協調。中俄作為聯合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實際上已使制裁執行形同虛設。莫斯科也明確表態，認為北韓無核化已是「死議題」。即便西方制裁名義上仍在，中朝貿易依然持續擴大。平壤曾感受到的擺脫經濟壓力的迫切感，已大幅消退——連帶消退的，還有北韓就核計畫進行談判的主要動機。

就軍事現實而言，北韓目前估計已擁有約50枚組裝完畢的核彈頭，並儲備了足以再製造40至50枚的裂變材料。其導彈計畫涵蓋可打擊美國本土的固體燃料洲際彈道導彈、高超音速滑翔飛行器，以及專為壓制韓日防禦系統設計的戰術核短程導彈。2019年時的武器庫，無論在數量還是精密程度上，都已大幅擴張。時間，並不站在首爾或華盛頓這一邊。

現實的外交選項在哪裡？

美國知名北韓問題專家、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CSIS）韓國講座主持人維克托·車，於2026年4月21日在《外交事務》撰文指出，以「完全、可驗證、不可逆轉的無核化（CVID）」為前提的三十年美國政策，已明白宣告失敗。他主張，美國必須開始建構所謂的「冷和平」——將北韓作為核武國家加以管理，同時追求危機穩定、軍備控制與直接溝通管道，而非堅持以解除武裝作為任何接觸的前提。

車的框架比華盛頓目前的官方立場現實得多。但這或許仍不夠徹底。李在明政府的判斷是：有意義的外交窗口正在迅速收窄。每過一年，在沒有接觸的情況下，北韓的核計畫就會變得更加地理分散，更難以追蹤與談判。美韓今日所擁有的談判籌碼，數年後將大打折扣。

現實可行的第一步，或許是達成凍結進一步導彈研發、設定裂變材料生產上限、開設某種形式直接溝通管道的協議。將這樣的協議定性為「軍備控制」而非「無核化」，既符合現實，也不需要華盛頓正式承認北韓的核國家地位。

華盛頓部分人士將會抵制這種框架，認為任何低於完全無核化的安排，都是在默認金正恩的武器庫合法。但這種論點是將象徵意義與戰略混為一談。武器庫的存在，不因華盛頓如何稱呼它而改變。真正的問題是：美國及其盟友是選擇管理這一風險，還是繼續要求一個北韓已在憲法層面自我禁止接受的結果？

對華人世界的意涵

這場爭論對華人世界的意義，遠比表面上看起來更為深刻。

首先，中國在這個方程式中扮演著關鍵角色。北京長期以來是平壤最重要的經濟生命線，也是制裁框架的最大漏洞。中國官方的立場——支持半島無核化，但反對任何可能導致北韓政權崩潰的強制措施——實際上已成為維持現狀的結構性支柱。若美韓轉向「軍備控制」框架，北京將如何回應？這是一個尚未有答案的問題。

其次，台灣海峽的緊張態勢與北韓核問題之間存在著微妙的相互影響。北韓核武的「不可逆轉性」，為台海問題的各方都提供了一個值得深思的參照：核威懾究竟能為政治目標提供多大的保護傘？而一個被迫接受「與核武北韓共存」的美國，其在印太地區的信譽與承諾，又將如何被北京、台北和東南亞各國解讀？

第三，對整個東亞地區而言，「無核化」話語的崩潰，可能加速日本、韓國國內關於發展獨立核威懾能力的討論。這一趨勢若成真，將從根本上改變整個地區的安全格局，對所有華人社群所在的社會都構成深遠影響。

金正恩不會放棄核武，這是所有嚴肅觀察者的共識。中俄削弱制裁效力之際，經濟誘因的影響力持續下降。看著美國曾經食言於烏克蘭的金正恩，對安全保證幾乎毫無信任可言。若要改變平壤的戰略計算，前提條件是將北韓經濟轉型至接近越南或印尼的規模——而這樣的轉型，只能從與國際社會的外交正常化開始。在這個基礎不存在的情況下，無核化不是政策目標，而只是一個願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