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丁民調80%背後：俄國民意的真實與表演

一場戰爭打了五年，領導人支持率不降反升？2022年2月俄國全面入侵烏克蘭至今，普丁的民調支持度始終維持在80%以上。然而，這個看似堅若磐石的數字，可能比克里姆林宮想像的更加脆弱。

經濟制裁為何失效

西方國家的制裁策略建基於一個假設：經濟壓力最終會迫使俄國菁英或民眾說服普丁結束戰爭。這套邏輯認為，「普丁主義」的合法性來自一種社會契約——人民享受穩定生活水準，換取對政治的不干預。

但現實更複雜。軍費開支增加三倍、被排除在歐洲市場之外，俄國經濟確實承受壓力。然而，普丁的「讓俄羅斯再次偉大」口號似乎真的觸動了相當一部分民眾。2014年和2022年軍事行動後出現的支持率飆升，顯示了這種「圍繞旗幟團結」效應的威力。

問題在於，純粹的經濟分析忽略了意識形態的作用。對許多俄國人而言，重建國家在世界舞台上的權力與影響力，可能比短期的經濟困難更重要。

民調的陷阱

獨立民調機構列瓦達中心顯示，60-70%的受訪者支持對烏克蘭的「特別軍事行動」。但在威權體制下，這些數字能反映真實民意嗎？

當「散布假消息」和「詆毀軍隊」可能面臨長期監禁時，給出批評性答案並非理性選擇。面對面訪談的回應率極低，線上調查雖能找到人口學平衡的受訪者，但對政權批評的警戒心依然存在。

公共社會學實驗室派研究員潛入俄國省級城市進行田野調查，發現地方社會幾乎沒有「圍繞旗幟團結」的現象。大多數公民選擇完全避免政治討論，退縮到「內在流亡」狀態——過自己的生活，同時將與當局的互動降到最低。

日常生活洩露的真相

真實的民意支持程度，可以從日常行為模式中窺見。如果對戰爭的支持真的熱烈，軍事辦公室應該被志願者淹沒。事實並非如此。

俄國嚴重依賴經濟誘因、激進廣告、監獄招募和強制動員。同時，數十萬男性選擇離開國家、躲避當局或利用法律豁免來避免徵兵。

文化消費也說明了問題。音樂排行榜上，愛國軍歌讓位給雅科內憂鬱的情歌《像瀝青一樣濕潤的眼睛》、讚美「帽衫」的歌曲，甚至是巴什基爾民謠。書籍銷售顯示，喬治·歐威爾的《1984》和維克多·弗蘭克的大屠殺回憶錄《活出意義來》需求強勁，讀者尋求理解威權主義、創傷和道德責任，而非慶祝軍國主義。

價值觀的分裂

普丁推動的「傳統價值觀」運動似乎並未深入人心。俄國離婚率位居世界前列，出生率持續下降。國家支持的電影《寬容》（描繪西方道德墮落的反烏托邦故事）敗給了《激烈競爭》（男同性戀冰球浪漫劇）的串流收視率。

公共空間雖然充斥著支持戰爭的「Z」符號，但私人展示的支持標誌已基本消失。通過學校和教會收集的前線人道主義援助，往往受到社會或行政壓力驅動，許多參與者將其框架為幫助個人而非支持戰爭本身。

華人世界的觀察視角

對華人讀者而言，這種現象並不陌生。在威權體制下，公開表態與私人想法的分離是一種生存策略。俄國的情況提醒我們，民調數字在不同政治環境下有著截然不同的含義。

更值得思考的是，當國家機器全力推動某種敘事時，社會如何保持獨立思考空間？俄國民眾選擇的「內在流亡」，實際上是一種無聲的抵抗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