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演算法成為新的政治意識形態

一個19歲的美國青年，用鐵錘砸自己的臉來重塑下顎線條，服用安非他命讓臉頰凹陷，並將整個過程直播給數十萬觀眾觀看。這聽起來像是網路時代的瘋狂行為，但更令人震驚的是：他現在與美國極右政治人物並肩而立，影響著整個世代的年輕人。

這個名叫克拉維庫拉的青年，來自一個叫做「外貌至上主義」的網路社群。他的崛起，揭示了數位時代權力結構的根本性變化。

「外表決定一切」的極端邏輯

外貌至上主義（Looksmaxxing）是一個信奉「外貌就是一切」的線上社群。參與者相信，人生中唯一重要的就是長得多好看，其他一切都是謊言。為了達到「完美外貌」，他們會進行極端的身體改造：用硬物敲擊臉部製造微骨折、練習「咀嚼法」來鍛鍊下顎肌肉、大量使用類固醇。

克拉維庫拉從15歲就開始參與這個社群，詳細記錄自己的「升級」過程——從普通青少年變成擁有雕刻般面容的「型男」。他的轉變影片在TikTok上獲得數百萬次觀看。

但真正讓他爆紅的，是去年12月一段在直播中用Cybertruck撞人的影片。此後，他開始與極右政治評論家尼克·富恩特斯、涉嫌性販賣的安德魯·泰特等人頻繁互動。

從反制度到無視制度

克拉維庫拉的政治立場極其矛盾。他一邊與極右人士合作，一邊卻說支持民主黨的加文·紐森勝過共和黨的J.D.萬斯，理由是「紐森身高6呎3吋，是個型男，而萬斯又胖又醜」。

網路文化研究者艾丹·沃克分析，這代表了「從制度意識形態向演算法意識形態的轉變」。像富恩特斯這樣1998年出生的「年長Z世代」，仍然渴望從既有保守派手中奪取權力，具有制度性野心。

但克拉維庫拉這樣的「年少Z世代」完全不同。對他們來說，制度根本不存在。他們唯一關心的是：什麼內容能在演算法中獲得最多關注？正如克拉維庫拉自己承認的：「我只想著內容創作，抱歉兄弟，我真的只想這個。」

虛無主義的世代差異

沃克指出了一個關鍵區別：年長的Z世代是「因幻滅而虛無」，年少的Z世代則是「預設虛無」。前者還記得規則被打破的過程，後者從懂事起就生活在一個沒有規則的世界。

對克拉維庫拉這一代來說，川普就是他們認知中的「正常政治」。當有人說「民主正在死亡」時，他們會困惑地問：「什麼是民主？我只知道這樣的政治。」

這種「預設虛無主義」創造了一個危險的循環：為了獲得關注，必須不斷打破更多禁忌。克拉維庫拉會在直播中說種族歧視言論，會公開播放父親羞辱他的簡訊，會與極右人士一起在夜店播放Kanye West的「希特勒萬歲」。

華人世界的反思

在華人社會，類似現象也在萌芽。抖音、小紅書上的「顏值主義」內容越來越極端，年輕人為了網路聲量做出危險行為的案例屢見不鮮。

台灣的網路文化相對溫和，但「演算法優先」的思維正在滲透。香港的年輕一代則面臨更複雜的身份認同問題，容易在極端內容中尋求歸屬感。

值得注意的是，中國大陸的網路環境雖然受到更多監管，但「內卷」文化與外貌焦慮的結合，同樣可能催生極端行為。當「躺平」遇上「顏值經濟」，會產生什麼樣的化學反應？

演算法統治的未來

沃克的觀察令人不安：「他們的存在本身就證明了某些東西已經失效。守門人消失了，最極端、最願意為關注度做任何事的人獲得了權力。」

這不只是網路現象。川普政府的許多年輕幕僚，正是十多年前在4chan等平台成長的一代。他們將網路的極端主義邏輯帶入了現實政治。

對亞洲市場而言，這種趨勢同樣值得警惕。當TikTok、YouTube等平台成為年輕人的主要資訊來源，演算法的邏輯就可能重塑整個社會的價值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