適度的自我欺騙，是成功的秘密嗎？

美國每年有數百萬人創業，儘管統計數據清楚顯示，近半數企業在五年內關閉。他們不是不知道這個數字——他們只是相信，那是「別人」的故事，不是自己的。這種「溫和的自我欺騙」，究竟是人類最大的弱點，還是推動文明前進的隱藏引擎？

什麼是「樂觀偏誤」？

認知神經科學將這種現象命名為「樂觀偏誤（Optimism Bias）」——一種幾乎普遍存在於人類大腦中的傾向：高估好事發生的機率，低估壞事降臨的風險。

買彩券、在離婚率高達三分之一的現實下仍對婚姻充滿期待、選擇競爭激烈的藝術或創業之路——這些行為背後，都有樂觀偏誤在悄悄運作。倫敦大學學院（UCL）認知神經科學教授、《樂觀偏誤》一書作者Tali Sharot指出，這種偏誤並非「相信奇蹟會自動降臨」，而是「相信只要採取正確行動，自己就有能力讓生活變得更好」。

這種「掌控感」，正是樂觀偏誤最核心的力量所在。維克森林大學心理學教授Christian Waugh稱之為「樂觀主義最強大的能力」：即便成為暢銷書作家的機率在統計上微乎其微，「只要我對此保持樂觀，獲得那種掌控感，我就會去做那些讓它成真所需要的事。樂觀，本身就提高了目標實現的機率。」

史蒂芬・金在被出版社拒絕數十次後，成為全球最暢銷的作家之一。愛迪生在數千次失敗後發明了電燈泡。這些故事之所以被反覆傳頌，或許不只因為他們的才華，更因為他們展示了「適度的自我欺騙」如何轉化為改變世界的行動力。

當樂觀變成障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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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失去錨點的樂觀，可能是一種危險。巴斯大學經濟學與行為科學教授Chris Dawson的研究發現，那些對自己未來財務狀況過度樂觀的受試者，長期幸福感反而更低——現實與預期的落差，造成了更深的失落。

更值得警惕的是一種認知模式：人們傾向於記住成功、淡化失敗，甚至將失敗歸咎於外部因素。 Dawson指出，「即使記得失敗，我們也會告訴自己，那大概是別人的錯。」這種選擇性記憶，讓人在同樣的錯誤上一再跌倒，卻渾然不覺。

在華人創業文化中，這一點尤其值得關注。台灣、香港及東南亞華人社群中，「不服輸」的精神被高度推崇，有時甚至與「拒絕承認失敗」混為一談。當市場已經給出明確訊號，卻仍以「堅持」為名繼續燒錢，這時候的樂觀，已悄然滑入了另一個危險地帶。

如何成為「樂觀的現實主義者」

那麼，樂觀與現實之間的那條線，究竟在哪裡？

羅格斯大學榮譽教授Neil Weinstein給出了一個實用的框架：「讓令人安心的事實和令人不安的事實，在你腦中佔有同等的份量。」換言之，樂觀不應成為選擇性閱讀現實的藉口。

以追求藝術夢想的人為例——保留一份靈活的工作以維持收入，同時密切觀察客觀進展指標：是否有機構表示興趣？作品是否獲得曝光？若長期缺乏進展，或許不是放棄夢想，而是重新定義成功的形式：從職業畫家轉向教學、從國際舞台轉向在地社群，讓樂觀在更現實的框架中繼續生長。

Waugh強調，失望本身並不可怕，真正有害的是讓失望「長期盤踞」。「樂觀者最擅長的，是不讓挫折主導他們的生活，」Sharot補充道，「每一次失敗，都是下一次該怎麼做得更好的數據點。」

在中國大陸的語境下，這種「樂觀的現實主義」或許有另一層意涵。過去數十年的高速發展，在社會層面培育了一種集體性的樂觀預期；然而近年來，面對經濟增速放緩與就業市場壓力，年輕世代中出現的「躺平」文化，或許正是過度樂觀期待落空後的一種集體反應。這提醒我們：社會層面的樂觀偏誤，同樣需要被審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