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海上巨輪被「隱形敵人」劫持

GPS欺騙攻擊正威脅全球海運安全。從紅海擱淺事故到台海周邊水域，數位時代的航行脆弱性與亞洲供應鏈面臨的真實風險。

一艘滿載貨物的巨輪，在茫茫大海上突然「跳」到數百公里外——這不是科幻小說，而是正在發生的現實。

2025年5月，貨櫃船 MSC Antonia 正航行於紅海，船橋上的GPS螢幕突然顯示，船隻已「瞬移」至實際位置以南數百英里處。船員們信以為真，按照錯誤的定位繼續操航，最終擱淺。損失達數百萬美元，打撈作業耗時超過五週。

這不是個案。

GPS如何被「欺騙」——一場無聲的攻擊

GPS定位的原理，是接收器測量來自多顆衛星信號的抵達時間差，從而計算出自身位置。然而，這些信號抵達地球時已極為微弱，相對容易被干擾。

干擾分為兩種。「干擾（Jamming）」是用電磁雜訊淹沒真實信號，讓接收器無法定位。「欺騙（Spoofing）」則更為精密：攻擊者發射模擬真實衛星信號的假信號，讓接收器接受錯誤位置。就像你的導航告訴你「正在向北行駛」，實際上你卻在向南——接收器沒有故障，只是被騙了。

網路安全研究員 Anne Raymaker（獲美國國家科學基金會與能源部資助）的研究數據顯示，2025年1月，黑海多艘船隻在追蹤地圖上出現「完美圓圈」的異常軌跡——這是GPS欺騙的典型特徵，普遍認為與烏克蘭戰爭的電子干擾有關。霍爾木茲海峽附近，伊朗衝突爆發後同樣出現大量類似報告。

在開闊海域，船員幾乎沒有地標可以核實位置。而船體龐大、轉向遲緩，細微的航路偏差就可能釀成擱淺或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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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術漏洞之外，「人」的問題同樣關鍵。

Raymaker 研究團隊訪談了多位航海官、輪機員等船員，得到一個一致的答案：網路安全培訓幾乎只涵蓋電子郵件釣魚和USB裝置防護，完全沒有針對船上導航系統或控制系統遭受攻擊的應對訓練。

當GPS顯示異常位置時，船員往往無法判斷這是設備故障還是網路攻擊，更沒有明確的應對程序。機械故障有檢查清單，但網路事件落在灰色地帶，責任歸屬不清，行動方案付之闕如。

更深層的問題是傳統航海技能的消失。紙本海圖與天文導航曾是航海的基石，如今幾乎已從商業船舶上絕跡。一位船員直白地說：「如果沒有紙本海圖，又遭到GPS欺騙，你基本上完了。」

全球約80%的貿易量依賴海運。對亞洲而言，這個數字的意義尤為沉重。

台灣的半導體、日本的汽車、韓國的電子產品、東南亞的製造業出口——這些支撐亞洲經濟的命脈，都在貨櫃船的甲板上流動。而GPS欺騙事件高發的紅海、霍爾木茲海峽、黑海，正是亞洲貨物往返歐洲的必經之路。

從地緣政治角度看，GPS欺騙並非新鮮事。早在2013年，研究人員就在德克薩斯大學公開演示了對遊艇的欺騙攻擊。近年來，此類事件與地區衝突的關聯愈發明顯：波斯灣、黑海、東地中海，凡是地緣緊張之處，GPS異常事件便隨之增加。

對於關注台海局勢的讀者，這一脈絡不難延伸。台灣海峽是全球最繁忙的航運通道之一，每年通過的船隻數以萬計。若地區緊張態勢升級，電子干擾對商業航運的影響，可能遠比想像中更快、更廣。

與此同時，Starlink 等衛星網路的普及讓船舶「更聯網」，卻也意味著攻擊入口增加。勒索軟體攻擊海運公司、船上控制系統遭入侵的案例已見諸報端。效率提升的背後，是風險敞口的同步擴大。

軍事船艦通常有嚴格的網路隔離和模擬失聯演練作為防護。但商業船舶人手精簡、資源有限，要達到同等防護水準，現實困難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