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正在繪製海底地圖——這是潛艦戰爭的前奏嗎？

有一場戰爭，可能在幾千米深的海底悄悄開始了。

2024年10月，中國海洋大學旗下的調查船「東方紅3號」現身日本近海，確認了一批具備偵測水下物體能力的海洋感測器。2025年5月，它再度造訪同一海域。同年3月，這艘船在斯里蘭卡與印尼之間的海域反覆穿梭，系統性地勘查通往麻六甲海峽的水下地形——那是全球最繁忙的海上貿易通道之一。

校方的官方說法是「泥質調查與氣候研究」。但九位海軍戰爭專家在審閱路透社的調查結果後，給出了截然不同的解讀。

42艘船、三大洋、一個野心

路透社借助紐西蘭公司Starboard Maritime Intelligence建立的船隻追蹤平台，分析了過去五年間42艘活躍於太平洋、印度洋或北極海的中國調查船動態，並梳理了大量中國政府與大學的文件、學術論文及科學研究報告。

結果顯示，這不是零散的科研活動，而是一場有組織、有規模的海底情蒐行動。

這一切的起點可以追溯到2014年。海洋大學科學家吳立新提出「透明海洋」計畫，主張透過大規模部署感測器，讓特定海域的水溫、鹽度、洋流與地形變得「一覽無遺」。山東省政府隨即提供至少8,500萬美元的資金支持。

為何這些數據對潛艦作戰至關重要？潛艦主要透過聲波被偵測——但聲波在水中的傳播方式，會因海底地形、水溫與鹽度的不同而產生顯著變化。掌握精確的海洋環境數據，意味著能更有效地隱藏自己的潛艦，也能更精準地獵殺對手的潛艦。前美國潛艦指揮官、現任新美國安全中心研究員湯姆·舒加特直言：「聲波與潛艦的運動都受到水下環境的強烈影響。」

從台灣海峽到夏威夷，北京在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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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隻追蹤數據揭示的調查範圍，清晰地勾勒出北京的戰略關切。

最密集的測繪發生在菲律賓以東海域——也就是「第一島鏈」的外側。這條由日本、台灣延伸至婆羅洲的島嶼鏈，是美國盟友構築的天然屏障，也是中國海軍走向深藍的最大障礙。澳洲海軍學院院長、前海軍武官彼得·利維說得直白：「他們對被困在第一島鏈內感到極度焦慮，這些測繪行動顯示他們想要突破出去。」

更值得關注的是，調查範圍已延伸至關島周邊（美國核潛艦的前進基地）、夏威夷周邊（美國太平洋艦隊司令部所在地），以及巴布亞紐幾內亞一處美軍新取得使用權的海軍基地附近海脊。

在印度洋，中國船隻測繪了大片海底——那是中國從中東與非洲進口石油的關鍵航線。在阿拉斯加以西與以北，測繪同樣在進行，而北京早已宣示要在2030年代成為北極強權。

美國海軍情報局局長麥克·布魯克斯少將本月在國會作證時表示，中國的測繪行動「大幅擴張」，所蒐集的數據「有助於潛艦導航、隱蔽行動，以及海底感測器或武器的定位」。

「民軍融合」：當科研船成為情報資產

理解這一切，有個關鍵概念不能迴避：民軍融合。

在習近平主導下，中國將民間科研與軍事技術發展的整合列為國家核心戰略。海洋大學的調查船屬於國家關聯機構，其校長在2021年公開宣稱學校與海軍有「緊密聯繫」，並致力於「海洋強國與國防建設」。

這意味著，即便某次航行的官方目的是漁業資源調查或礦產勘探，所蒐集的海洋環境數據仍可能流入軍事用途。美國海軍戰爭學院專研中國海洋戰略的副教授萊恩·馬丁森指出：「數十年來，美國海軍可以假設自己在海洋戰場知識上擁有不對稱優勢。中國的行動正威脅侵蝕這一優勢，令人深感憂慮。」

對台灣而言，這個議題有著更直接的現實意義。台灣海峽及其周邊水域的海底地形數據，若被系統性地掌握，將深刻影響未來任何海上衝突的態勢。而台灣本身，在這片海域的水下情報能力，是否足以與之抗衡？